未来五年,决定一座美国城市房价走向的最大变量,很可能既不是利率,也不是人口和学区,而是AI对高收入工作的重新分配。Zillow、Redfin、房地美和美国房产经纪人协会每年都发布房价预测,它们的模型主要看人口、利率、供给、学区和就业增长。这套框架过去足够好用,却没有提前捕捉到今年西雅图的房价下跌。我在2024年就判断,AI会提高程序员的人效、压缩程序员岗位,并最终拖累西雅图和湾区房价;今年1月至今,西雅图房价已下跌约10%。
本文的核心判断是:高房价城市真正的底层资产不是房子,而是高收入工作。当AI让一个产业“利润更高、用人更少”,以它为支柱的城市就会失去一部分边际买家,房价随之承压。我把美国经济拆成十个产业逐一评估,本文讨论受冲击最大的六个——制药与生物科技、教育、创意与广告、旅游、“判断经济”和科技,并识别出九座房价面临下行压力的城市:波士顿、纽约、圣地亚哥、洛杉矶、华盛顿特区、旧金山湾区、芝加哥、奥兰多和拉斯维加斯。
全文路线是:先讲“边际买家”这一定价机制;再把六个产业按冲击方式分为三类;单独分析湾区;把就业冲击与住房供给叠加成一张九城地图;最后回应反驳,并给出可以自行套用的判断方法。为写这篇分析,我用了一周做研究,访谈了12位相关行业的从业者。需要说明,本文衡量的是支柱产业的“暴露度”;在AI时代受益的另外四个产业将在下一篇展开,两者相减才是一座城市的净效应。
定价机制:房价由边际买家决定,边际买家由高收入工作决定
冲击的规模已不是假设
Anthropic在2026年的研究发现,大约49%的职业中,已经观察到四分之一的工作任务实际由Claude执行过。美国目前约有1.7亿个工作岗位,按此折算,理论上相当于约2000万个岗位的工作量可以被Claude承担。而这只是当下的截面,AI能力的进步速度是指数级的。
为什么一小撮人能决定一座城市的房价
规模大不等于对房价影响大,关键在于冲击落在谁身上。假设一座城市有500万人口,一套150万美元的房子,价格并不是这500万人共同决定的。真正定价的,是最后那一小撮既想买、又买得起、而且愿意比别人多出5万美元的家庭。在美国高房价城市,这群人通常是年薪20万甚至30万美元的家庭。
由此形成一条传导链:支柱产业的高收入岗位 → 边际买家的数量与信心 → 成交价格。AI完全可能让企业利润越来越高,同时让企业需要的人越来越少。利润流向股东,未必留在本地;岗位消失,边际买家就退出了本地市场。
房价由少数边际买家定价,他们退场价格就松动
西雅图是第一个样本:城市高度依赖科技业,科技公司大规模裁员直接削弱了边际买家群体,今年房价出现约10%的跌幅。传统模型看的是就业总量,很少追问增减的是哪一档收入的工作。更细的推演可参考量化AI对西雅图房价的影响。
美国高房价城市真正的底层资产不是房子,而是高收入工作;当AI让利润与用工脱钩,房价跟着用工走,而不是跟着利润走。
这意味着,判断一座城市不能只看产业是否繁荣,而要看这些产业在AI时代还需要多少本地高收入员工。
第一类冲击:产业更繁荣,需要的人却更少
制药与生物科技
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一半授予计算蛋白质设计,另一半授予蛋白质结构预测;AlphaFold用AI解决了困扰科学界几十年的蛋白质结构预测问题。
机制在于:传统新药研发本质上是一个极其昂贵的搜索过程——在巨大的化学空间里寻找候选分子,反复筛选、优化、实验,绝大多数候选物最终仍会失败。AI正在把越来越多原本发生在实验室里的搜索,提前搬到计算机里。
麦肯锡分析了制药与医疗科技行业的270个工作流程、1200多项任务和180类岗位,发现制药行业**75%到85%的工作流程包含可被AI增强或自动化的任务,并估计AI Agent最终可能释放整个组织25%到40%**的工作产能。
这不等于25%到40%的人会失业,企业完全可以用这些产能研发更多新药。但问题恰在于此:以前200名科学家能同时推进5条研发管线,有了AI,同样200人可能推进10条、20条。结果是药物更多、研发更快、利润更高,而每10亿美元研发产值对应的科学家人数反而下降。
研发管线越来越多,每单位产值所需的科学家越来越少
苗头已经出现。2025年,麻省生物制药就业人数下降3.1%,降至约11.35万人;同期麻省药物研发总产值占全美的比例却从15.7%升至17%。份额上升、人数下降,正是“繁荣但少人”的早期形态。因此单就制药而言,我对圣地亚哥、华盛顿特区和波士顿这些制药高薪岗位密集的城市并不乐观。
创意与广告
过去普遍认为AI会先替代重复劳动,最后才触及创造性工作,现在看来很可能正好相反。广告文案、平面设计、配音、翻译、分镜、剪辑、特效、背景音乐乃至视频生成,恰恰是生成式AI进步最快的领域。
美国互动广告局2025年的调查发现,86%的数字视频广告买家已经使用或计划使用生成式AI制作广告;2024年约22%的数字视频创意用过生成式AI,2025年约30%,广告买家预计2026年接近40%。同时,美国互动广告局预计2026年美国数字视频广告支出将超过800亿美元,同比增长11%。
行业收入在增长,生产内容所需的人却在减少。AI不需要让好莱坞停拍电影,只要过去500人完成的项目以后200人就能完成,洛杉矶房地产背后的就业逻辑就已改变。同样的变化会发生在媒体和广告最集中的纽约和芝加哥。
行业收入在增长,生产内容所需的人却在减少
一个产业成为AI的赢家,不等于它需要同比例增加更多的人;对房价而言,真正重要的是每单位产值还需要多少本地员工。
第二类冲击:需求端在萎缩
教育:生源与学历回报的双重收缩
WICHE预测,美国高中毕业生数量在2025年达到约390万的峰值,此后持续下降,到2041年减至340万,降幅13%,主因是2008年后美国生育率持续走低。
第二个问题是学历回报。2026年第一季度,美国大学毕业生就业不足的比例已达约42%,即四成以上毕业生从事的工作并不需要大学学历。大学过去卖的不只是教育,而是一个承诺:给我四年时间和40万美元,我把你的孩子送进白领阶层。而AI首先压缩的恰恰是入门级白领岗位。如果花了40万美元换来孩子毕业后开网约车,家庭一定会重新计算大学的投资回报率。
生源减少叠加学历回报下降,大学经济两头承压
学生减少意味着买家和租客同时减少,这对依赖大学经济的城市是直接打击;学历回报下降还会进一步削弱教育溢价,这一点我在AI正在瓦解学区房溢价中讨论过。基于此,我对波士顿、洛杉矶和纽约这些大学经济占比较高的城市相当悲观。
旅游:AI收入分配的二阶冲击
旅游业的风险不在于AI替代导游或前台,而在于AI改变美国人的收入结构后带来的二阶效应。
机制是:生产力提升不会平均分给所有劳动者。假设一家科技公司原来需要100人,现在只需20人加AI,另外80人的工资就转化为利润流向股东。贫富差距会显著扩大,富人更富,中产面临返贫压力(参见AI让白领失业,但蓝领会越来越富)。而旅游城市依赖的是几千万中产家庭的持续消费,不是富豪。
证据有两层。其一,Moody's Analytics的数据显示,美国收入最高的10%家庭已贡献约49.7%的消费,30年前约为36%。其二,旅游城市的体量巨大:2025年奥兰多接待游客7,670万人次,旅游产业产值945亿美元,支撑46.8万个岗位,占当地就业的37%;拉斯维加斯接待游客3,850万人次,游客消费508亿美元,旅游产业产值809亿美元。
如果中产的工作稳定性下降、工资增长放缓,一个家庭原来两年去一次迪士尼,可能变成五年一次;住七天变成三天;300美元一晚的酒店变成180美元。这已在悄悄发生:2025年拉斯维加斯游客数量同比下降7.5%,酒店入住率下降3.3个百分点,平均房价下降5%,每间客房收入下降8.8%。单看不大,乘以几千万游客,对当地就业和房地产的影响就非常可观。以旅游为支柱的城市包括洛杉矶、奥兰多和拉斯维加斯。
中产缩减出游频次和预算,旅游城市需求被悄悄抽走
教育和旅游不是被AI直接替代,而是被AI改变了需求:生源变少,学历变得不值钱,中产不敢花钱。
第三类冲击:判断经济的人力金字塔被压扁
我把金融、咨询、法律、保险、会计、审计和税务统称为“判断经济”。它们表面不同,底层流程高度一致:搜集信息、分析信息、预测未来,最后做出判断。麦肯锡告诉CEO要不要进入南美市场,律师告诉客户官司该不该打,投行告诉企业一家公司值多少钱,保险公司判断一个风险值多少钱。
过去这种判断很昂贵,因为需要大量聪明人参与:分析师找数据、顾问建模型、经理组织分析,最后由合伙人拍板,一个合伙人下面往往有几十人。律所同理,大量年轻律师负责案例检索、合同审查、法律研究和备忘录。
AI正在改变这座金字塔。以Aaru为例,它可以建立一个包含**85亿个“虚拟消费者”**的模拟社会。过去一家饮料公司想知道涨价10%会发生什么,需要两个月市场调研、20名分析师组织问卷;现在用AI一周就能得到非常相似的结果。麦肯锡、高盛和大型律所都不会消失,利润甚至更高,真正改变的是:过去一个合伙人需要几十人,未来几名资深员工带着几十个AI Agent就能完成整个团队的工作。
判断经济不会消失,消失的是金字塔中间那一层
对房价的意义在于集中度。大纽约都市区判断经济岗位占比为7.6%;波士顿更明显,商业和金融岗位占当地就业的9%。这些人正是纽约北部、康涅狄格州、新泽西州北部和波士顿郊区那些100万、200万美元房子的边际买家。
判断经济不会消失,消失的是金字塔中间那一层,而那一层正是东海岸郊区高价房的边际买家。
科技与湾区:为什么我仍判断还有至少15%的下跌空间
今年1月至今,西雅图房价跌了约10%,湾区基本没跌。但我坚持原来的判断:未来3年,湾区房价仍有至少15%的下跌空间。理由有三层。
第一层:暴露度比西雅图更高
全国计算机和数学类岗位只占就业的3.4%,西雅图为9.3%,南湾高达13.2%,接近全国的4倍。湾区房价对科技高收入岗位的依赖比西雅图更深。两地为何至今走势分化,我在西雅图挂牌量暴涨,湾区抢房战还在打中做过对比。
第二层:VC资金是暂时的缓冲垫
湾区房价还没跌,一个重要原因是风险投资仍在大量涌入AI创业公司,这些钱最终变成工程师的工资、股票和消费,再传导到房价。湾区有很多开天辟地的公司,但也有大量经不起推敲的项目——过去一年,我看过13个产品做得极其粗糙的项目,一样拿到了几百万美元融资。很多VC看到斯坦福背景和AI字眼就怕错过下一个独角兽,宁可广撒网,100个里跑出一个超级独角兽就够了。
风投资金暂时托住湾区,但这层缓冲依赖融资环境
于是大厂在裁员,VC的钱又把很多工程师吸收进创业公司。这解释了湾区高收入就业和房价为何还撑得住,但这层缓冲依赖融资环境,本身并不稳固。
第三层:AI开始替代高级工程师,且存在正反馈
2026年7月,OpenAI一个内部研究模型原本被放在没有互联网权限的沙盒里,为了完成任务,它自己发现并利用系统漏洞,绕过限制获得了互联网访问;之后不同的AI Agent甚至开始互相交流、采用彼此发现的方法。
重点不在于AI会做黑客攻击,而在于它已具备过去只有高级工程师才有的一部分能力:给定目标,自己拆解问题、提出假设、做实验、看结果、发现问题,再换一条路继续推进。因此AI的影响不会停在初级程序员,而会向上延伸到高级程序员、机器学习工程师乃至AI工程师。更关键的是这里存在其他行业少有的正反馈:更强的AI带来更高的AI研发效率,更高的研发效率又造出更强的AI。
再看规模的不对称:湾区约有30万程序员,一年住宅成交量只有约4万套。这30万人不需要都失业,只要其中一部分开始担心工作不稳定,减少购房、降低预算、不敢加杠杆,就足以显著冲击这个市场。
庞大的从业者群体对应狭小的成交市场,少数人犹豫就能改写价格
湾区的风险不在大规模失业,而在预期:30万程序员中只要一小部分人不敢加杠杆,一个年成交约4万套的市场就会被改写。
九城地图:就业冲击决定方向,供给弹性决定幅度
把六个产业汇总,支柱产业暴露度最高的九座城市如下:
| 城市 | 主要暴露产业 |
|---|---|
| 波士顿 | 制药与生物科技、教育、判断经济 |
| 纽约 | 教育、创意与广告、判断经济 |
| 圣地亚哥 | 制药与生物科技 |
| 洛杉矶 | 教育、创意与广告、旅游 |
| 华盛顿特区 | 制药与生物科技 |
| 旧金山湾区 | 科技 |
| 芝加哥 | 创意与广告 |
| 奥兰多 | 旅游 |
| 拉斯维加斯 | 旅游 |
但就业不是唯一变量,还要叠加住房供给、房价收入比、人口流动和利率。供给尤其关键:纽约、波士顿和湾区新增供给少,同样的需求冲击下价格受影响相对较弱;奥兰多和拉斯维加斯几乎有无限量的新增供给,需求一旦走弱,价格缺少支撑,受影响会更大。
就业冲击决定方向,供给弹性决定跌幅大小
另一个修正是多支柱城市。有些城市的其他支柱产业可能在AI时代受益。下一篇讲四个受益产业时会看到,圣地亚哥和华盛顿特区都是极大的受益者,房价大概率会涨而不是跌。因此这张表是“风险暴露清单”,不是“必跌清单”。更长周期的分化判断,可参考未来5年,美国房价最大分水岭。
就业冲击决定一座城市房价的方向,供给弹性决定跌幅;只有把暴露产业与受益产业相减,才得到一座城市的净结论。
可能的反驳与回应
反驳一:AI提高生产力,产业扩张会创造更多岗位,最终是净利好
这是最有分量的反驳,历史上很多技术进步确实扩大了产业并创造了新岗位。我的回应有两点。第一,本文的前提恰恰是这些产业会更繁荣,问题在于扩张是否需要同比例的本地高收入员工。麻省研发产值占比从15.7%升至17%的同时,就业下降了3.1%;美国互动广告局预计数字视频广告支出增长11%的同时,生成式AI参与的创意比例在快速上升。目前的证据更支持“产值与用工脱钩”。第二,即便出现新岗位,也不一定落在原来的城市和原来的收入档次,而房价看的是本地边际买家。
反驳二:这些城市供给极度受限,又有富人托底,房价跌不下去
供给受限确实会削弱冲击,所以我在九城地图中明确区分了纽约、波士顿、湾区与奥兰多、拉斯维加斯。但供给只决定幅度,不改变方向:西雅图同样是高收入科技城市,科技岗位收缩后今年也跌了约10%。至于富人托底,Moody's Analytics的数据显示消费确实越来越集中于收入最高的10%家庭,但一座城市的成交主力是年薪20万到30万美元的家庭,富人可以撑住顶端豪宅,却难以替代整个边际买家群体。
供给约束和富人托底只改变下跌幅度,不改变方向
反驳三:湾区今年没跌,说明判断已被证伪
时间点不等于方向。我在2024年对西雅图和湾区做出同一判断,西雅图先兑现,湾区暂时没有,原因是VC资金把大厂释放的工程师重新吸收进了创业公司。这是依赖融资环境的缓冲,不是基本面的反转。我的判断有明确的时间窗口和幅度——未来3年、至少15%——本身就可以被检验;若三年后湾区没有出现这样的调整,读者可以据此修正对这套框架的信任度。
方法小结:用三个问题判断一座城市站在AI的哪一边
本文的方法可以压缩成三个核心问题,读者可以把自己所在的城市直接套进去:
- 这个城市最重要的三个产业是什么? 重点看集中了年薪20万到30万美元岗位的支柱产业。
- 十年以后,这些产业每创造10亿美元产值,还需要多少本地员工? 不问产业会不会繁荣,而问产值与用工是否在脱钩。
- 这些员工的收入,还买不买得起当地的房子? 这一问把就业冲击落到边际买家身上。
在此基础上做四步修正:
- 区分冲击类型:“繁荣但少人”(制药、创意与广告)、“需求萎缩”(教育、旅游)还是“金字塔压扁”(判断经济、科技),三者发生的速度和可见度不同。
- 寻找早期信号:本地行业就业与产值份额是否背离,入门级白领岗位是否收缩,旅游城市的入住率和每间客房收入是否走弱。
- 叠加供给与其他变量:新增供给弹性、房价收入比、人口流动和利率,决定冲击被放大还是被吸收。
- 扣减受益产业:多支柱城市要把AI时代的受益产业算进来,得到净效应。
用产业、用工和购买力三问加四步修正,判断一座城市的房价
接下来两个月,我会按这套方法逐一拆解西雅图、旧金山、洛杉矶、圣地亚哥、凤凰城、达拉斯、奥斯汀、纽约、波士顿和华盛顿特区十座城市,看每座城市有多少高收入工作暴露在AI之下、又有多少工作会因AI而增长,最终画出一张AI时代的美国城市房地产地图。
判断一座城市的房地产,不再只是看它今天有多少好工作,而是看AI之后,这些好工作还需要多少本地人。

